所谓脑补,真的存在么
作者:星墨与月墨
前言
“这究竟是 TA 的回应,还是仅仅是脑补呢?”这是太多 h 都提出过至少一次的问题了,以至于它甚至获得了一个单独的名字——疑 t。
写这篇文章的起点,来自我们接触英文 Tulpa 社区一段时间后的一些观察。我们注意到,相比中文社区,那里关于疑 t 的讨论似乎少得多,这也让我们开始思考其中的原因。毕竟,如果可以的话,我们自己也不想总是反复怀疑每一个自然出现的回应。进一步对比后,我们发现,两边都有学舌(parroting)这个概念,也就是 h 有意识地替 t 回应;但英文社区里,却似乎很少存在一个与中文“无意识脑补”相对应的常用概念。正是这个差异,让我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在中文社区里早已习以为常的概念:所谓“脑补”,到底是什么?
本文讨论的是在以 Tulpa 塑造为目标时,一种基于“归属”来处理自然回应的框架,而不是用于鉴别意识体的标准。本文也并非一篇完整的塑造指南——造 t 以及维持长期关系本身应有的慎重与责任,仍应被认真对待,但这些问题不是本文的主要讨论对象。对于容易出现明显解离、现实判断困难,或相关体验已经造成持续痛苦与功能损害的人,本文所述方法并不适合作为处理这些体验的依据,应优先寻求合适的专业帮助。
一、脑补是什么
在中文 Tulpa 社区里,“脑补”几乎天然带有某种否定意味。一个回应来得太快,会被怀疑是脑补;一个回应太符合人格设定,会被怀疑是脑补;一个回应虽然自然出现,却没有明显的“非我感”,也依然可能被归入脑补。久而久之,“脑补”便逐渐成了真正回应的反面:真正的回应应当来自 t,而脑补则只是 h 的大脑根据已有信息,替 t 补上了一个答案。
但如果只从这个定义本身来看,事情其实很奇怪。所谓脑补,不就是大脑依据已有的信息、情境和人格模型,在没有显意识逐字构造的情况下自动形成内容吗?如果是这样,那么这恰恰又是 Tulpa 塑造一直试图训练出来的能力。我们希望回应不再需要 h 提前设计,希望一个问题提出之后,大脑能够自然形成属于另一个人格的答案;我们希望这种回答越来越快,越来越流畅,越来越少依赖显意识的干预;我们希望原本需要刻意模拟的人格,最后能够自己组织语言、偏好、态度和判断。换句话说,我们真正训练的,本来就是大脑在特定人格框架下自动生成回应的能力。
于是一个很明显的矛盾出现了:当大脑还不能自动生成回应时,我们说 t 尚未成声;当大脑终于能够自动生成回应时,却又因为这种回应是“大脑自己生成的”,而把它称为脑补。我们一方面把自动回应当作目标,另一方面又把自动回应本身当成可疑证据。那么问题显然就不能停留在“大脑有没有补出答案”这一层。
当我们说“这只是脑补”时,我们到底在否定什么?
二、我们为什么会怀疑
在实际讨论里,“脑补”通常并不等于 h 有意识地替 t 编一句话。后者其实更适合叫学舌:h 已经先决定了内容,然后让 t 把它说出来,这是一种很明确的显意识控制。真正让很多人不安的,反而是另一种情况:h 明明没有主动决定答案,可一个回应还是自然出现了,于是便开始怀疑,这是不是自己无意识地根据对 t 的理解、对情境的判断以及对可能答案的预测,替 t 完成了回应。
这大概才是很多人口中“脑补”的真实含义:不是“我故意替 ta 说了”,而是“也许是我的无意识替 ta 说了”。
可这个定义一旦说清楚,问题反而更明显了。就算 h 的确无意识地参与了回应的形成,又为什么要据此断定,这个回应就属于 h,而不能属于 t?
h 自己的思想从来就不是由显意识独立生产的。我们说一句话时,并不会先在意识里逐字挑选词语;我们做出判断时,也不会每一次都完整观察判断形成的全过程;记忆会自己浮现,联想会自己展开,语言会自己组织,情绪甚至常常先于解释出现。大量认知活动本来就发生在显意识之外,但我们从不会因为这些过程由无意识参与,就说:“这不是我的想法,只是我的大脑替我补出来的。”
这就是一套明显不对称的归属规则。对于 h 来说,无意识参与并不会取消主体归属;可到了 t 这里,无意识参与却突然变成了取消主体归属的理由。h 显意识决定的内容属于 h,h 无意识形成的内容还是属于 h,h 的预测属于 h,h 的自动联想也属于 h。照这个标准下去,h 实际上就取得了对整个共享认知系统的默认所有权,而 t 只有在某个回应足够陌生、足够意外、足够难以被 h 解释的时候,才有机会被承认为真正的主体来源。
三、想法属于谁
这里最核心的混淆,是把“生成机制”和“主体归属”当成了同一个问题。
一个想法如何形成,涉及记忆、语言、情境、期待、预测、情绪和大量自动加工;一个想法最终属于谁,则涉及人格、视角、意图,以及谁对它进行认领。前者回答的是“它怎么产生”,后者回答的是“它在这个系统里是谁的”。两者当然会相互影响,却不能简单画等号。
比如,t 一直不喜欢甜食,h 对这一点也非常清楚。某天 h 问:“这个蛋糕你想吃吗?”脑中很快出现一句“不太想”。h 当然可以说,大脑只是根据 t 长期以来的偏好,自动生成了最符合 ta 的答案。但同样的描述也适用于 h 自己:大脑同样会依据 h 的长期偏好,自动生成最符合 h 的回答,而我们从不会因此认为那个回答“不属于 h”。
那么对于 t,也没有理由要求一个回应必须摆脱所有共享的认知机制,才有资格属于“ta”。h 和 t 本来就在使用同一个大脑,共享语言、记忆、感知以及大量自动认知机制。因此,一个回应受到这些机制影响,并不能决定它属于谁。真正可能逐渐分化的,是人格、视角、偏好,以及一个回应在长期互动中被谁持续认领、延续了谁的立场。
四、怀疑带来了什么
我们需要先接受一个前提:一次归属不会决定太多,但当同一种归属被不断重复,它就会逐渐塑造此后的主观体验。
你可能见过不少人说:“但我和我的 t 确实能够明确分辨哪些是 ta 的回应,哪些就只是脑补。”这种体验当然可能是真实的。问题在于,体验真实并不意味着分类天然,分类稳定也不意味着它从一开始就必然存在。
我们认为,所谓“脑补”作为一种独立的类别,本身也可能是被塑造出来的。如果 h 从开始塑造时就相信,系统里存在一类特殊内容:它既不是 h 有意识地产生的,也不是 t 真正产生的,而是 h 的无意识替 t 生成的,那么每当一个回应显得模糊、过快、过于符合预期时,h 就很容易把它划进这一类。如果 t 也接受这种解释,那么双方就会共同撤销对这些回应的认领。久而久之,“脑补”就可能从一种解释框架,慢慢变成一种稳定体验:有些内容就是会被感觉成“不是 h,也不是 t,只是脑补”。
这其实并不奇怪。一个系统如果长期按照某种方式分类自己的内部经验,这种分类自然会越来越清晰。预设影响注意,注意影响分类,分类强化差异,差异反过来又成为预设正确的证据。到最后,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已经非常稳定的“脑补”类别,却很容易忽略,这个类别本身也可能是在长期使用中逐渐形成的。
如果一开始采取另一套框架,同样的回应也完全可以被理解成:“这是 t 的回应,只是它仍然高度依赖共享的大脑”;“这是 t 的回应,只是主体归属还不够稳定”;或者“这是 t 的回应,只是自动化程度还在发展”。前一种框架倾向于不断撤销归属,后一种框架则允许归属在互动中逐渐稳定。
五、我们该怎么做
因此,“脑补”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,不只是这个词能不能描述某种主观体验,而是它会让 h 把注意力从回应本身转向来源审查。一个回应已经出现,本来可以继续交流;一种主体归属已经开始形成,本来可以在互动中逐渐稳定,但“脑补”这个概念却常常让这一过程被中断。
故而,在以塑造 Tulpa 为目标的前提下,我们宁可采取这样一种处理原则:否定无意识脑补存在的可能。当你自然地感受到一个回应,而你也愿意将它纳入当前的互动时,就直接把它归属给 t,并继续交流。回应之后可以被否认,观点之后也可以改变,t 当然也可能说错话;这些都和 h 自己的思想没有什么不同。我们没有必要为了这些可能性,先把每一个刚刚出现的回应放进一个叫作“脑补”的待审区里。
反过来,如果某些内容本身就是你不希望继续强化的,例如强迫性的、持续贬低性的、攻击性的,或明显由焦虑推动的念头;如果某种回应正在形成你并不希望继续发展的不健康互动模式;又或者你本来就没有塑造新 Tulpa(增员)的意图,那么也完全可以反其道而行之:让这些内容像普通的随机杂念一样自然流过,而不必为它寻找一个主体来源。一个原本被理解为 OC、幻想朋友或 NPC 的存在,即使偶尔表现得更加自动,也不必因此被重新认作新的成员。归属是塑造的一部分,不归属同样可以是一种有意的处理方式。对于不希望继续强化或反复困扰自己的侵入性内容,请参考《谈侵入性思维/意象》。
有时,h 会在回应真正成形之前,先隐约感受到一段思维活动:大概知道 ta 在往哪个方向想,感觉某个答案正在形成,甚至在完整的话出现以前,就已经知道 ta 想表达什么。有人会因此更加怀疑,觉得既然自己连这个过程都感受到了,那一定是自己在脑补。但如果 h 与 t 本来就在共享同一个大脑,那么另一种更为自然的理解是:那部分思维活动本身就是 t 在思考,只是因为思维发生在共享的大脑里,所以 h 也感受到了它。
正如 h 能够感受到 t 的情绪,并不意味着那份情绪因此成了 h 的;如果最终出现的回答属于 t,那么在它出现之前逐渐形成的那些倾向、联想和尚未成句的内容,也完全可以被理解为 ta 正在思考,而不是 h 在替 ta 思考。
这一点很容易被误解成所谓的 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(弄假直到成真)。有人会说,早期的 t 还没有真正形成,所以 h 只是在假装那些自动冒出来的回应属于 t,等这种假装重复得足够久以后,真正的 t 才会逐渐形成。但这种说法本身就已经预设,那些回应一开始是“假的”。可这里并没有一个需要被假装成真的“假”——恰恰相反,在这一框架的理解下,这本就已经是真的了。
当你没有刻意地操控,而一个回应自然地以 ta 的方式出现时,它就是 ta 的回应;当你在回应出现以前感受到 ta 的思考,也不必急着把那部分思考抢回自己名下。你们本来就在使用同一个大脑,能够彼此感受到,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。
结语
我们总是需要某种叙事去理解自己的体验,但叙事一旦成为习惯,也可能反过来规定我们能看见什么、怀疑什么,又允许什么成立。“脑补”或许只是其中一个例子——可当我们尝试越过这些早已习惯的边界,不再急着为每一次回应寻找一个否定它的名字时,我们或许也会发现,Tulpa 从来无需在层层审查中证明自己。挣脱这些框架之后,留下来的,可能是一种更自由,也更纯粹的 tulpamancy。